美國債券市場再度拉響警報。長天期美國公債近期遭遇明顯賣壓，10年期美債殖利率一度突破4.7%，除了讓華爾街重新評估高估值股票的吸引力，更透過房貸、汽車貸款與其他消費信貸，將高利率壓力直接傳導至美國家庭。30年期房貸利率目前徘徊在6.7%左右，對原本就被高房價壓得喘不過氣的購屋族而言，負擔更加沉重。

更令市場關注的是，聯準會（Fed）主席華許（Kevin Warsh）目前似乎並不急著出手壓低長期殖利率。隨著戰爭推升能源價格、AI產業掀起龐大融資需求，加上美國政府持續面臨巨額財政赤字，多股力量同時衝擊債券市場，美國長期借貸成本短期內恐怕難以明顯下降。

長債遭拋售　10年期殖利率突破4.7%

今年夏季以來，債券交易員持續減碼長天期美國公債，使美債殖利率曲線明顯陡峭化。

短天期公債殖利率通常與Fed政策利率關係密切，10年期、30年期等長債殖利率，則更多反映投資人對未來通膨、經濟成長以及美國政府財政狀況的判斷。

根據FactSet資料，自6月24日以來，美國2年期與10年期公債殖利率差距已擴大近29個基點，主要原因正是10年期殖利率快速攀升，周二盤中更一度突破4.7%。

對華爾街而言，10年期殖利率愈接近5%，警戒程度通常愈高。原因在於，當被視為全球主要無風險資產的美國公債可以提供接近5%的收益率時，投資人持有高估值股票所要求的風險溢價也會提高，科技股與其他高本益比資產尤其容易面臨重新定價壓力。

然而，美股過去幾年累積的龐大財富主要集中在高收入家庭。過去三年標普500指數累計報酬率高達約77%，持有大量股票與金融資產的富裕階層受益最大；相較之下，高殖利率帶來的房貸與信貸成本，卻更加直接地落在一般家庭身上。

30年房貸約6.75%　買房族壓力難降

10年期美債殖利率是影響美國房貸定價的重要市場指標之一。隨著長債殖利率走高，目前一般購屋者申請30年期固定房貸，利率約達6.75%。

對首次購屋族而言，真正的問題不只是房貸利率，而是「高房價＋高利率＋高生活成本」三重壓力同時存在。

即使房價沒有繼續大漲，只要房貸利率長期維持在6%至7%的高檔，每月還款金額仍可能比疫情前低利率時期高出數百甚至上千美元。這也使許多已持有3%至4%低利率房貸的屋主不願出售住宅，進一步限制市場供給。

結果形成一個難解的循環：新買家買不起，舊屋主又不願賣，美國房市成交量受到壓抑，但房價卻未必因此大幅下降。

戰爭、油價與AI搶錢　債市三面受壓

近期長債殖利率快速上升，能源市場動盪是一項重要因素。伊朗戰爭以及中東供應疑慮推高能源價格，美國煉油產能又接近高檔，使市場開始擔心能源成本再次轉化為通膨壓力。

根據美國汽車協會（AAA）資料，全美柴油平均價格周二已達每加侖5.46美元，較一年前大漲48%。

柴油價格尤其值得注意，因為它直接影響卡車運輸、物流、農業與製造業。能源價格若長時間居高不下，企業最終可能將成本轉嫁給消費者，讓Fed控制通膨的工作更加困難。

另一股過去較少出現的力量，則來自人工智慧產業。

為興建AI資料中心、採購高階晶片、擴充電力供應以及建設相關基礎設施，美國大型科技企業大量進入債券市場籌資。

企業與美國財政部同時向資本市場借錢，等於共同競爭投資人的資金。當市場上的債券供給增加，美國政府可能必須提供更具吸引力的殖利率，才能讓投資人願意持續吸收龐大的公債發行量。

AI熱潮因此出現另一個較少被討論的副作用：除了推高晶片、土地與電力需求，也可能間接提高整體資金成本。

真正的大問題仍是美國2.1兆美元赤字

不過，布魯金斯學會資深研究員Robin Brooks認為，如果市場只爭論究竟是戰爭、油價還是AI企業發債觸發這波債券拋售，可能忽略更根本的問題——美國政府本身的財政失衡。

當一個國家已累積龐大債務，同時每年仍出現巨額財政赤字時，任何額外的外部衝擊，都可能成為投資人要求更高風險補償的理由。

美國國會預算辦公室（CBO）估計，截至9月底的本會計年度，美國聯邦財政赤字可能達到約2.1兆美元，相當於國內生產毛額（GDP）的6.4%左右。

川普政府認為，部分額外支出與伊朗戰爭造成的一次性軍事需求有關，並強調低收入勞工薪資近期有所改善。然而，只要華府沒有提出可信且長期的財政整頓方案，市場對美國公債供給持續膨脹的疑慮就很難完全消失。

華許似乎不急著救債市

市場接下來的焦點，也逐漸轉向Fed主席華許。

華許過去曾表示，高利率對住房市場以及一般家庭形成明顯限制，但對華爾街金融市場而言，整體環境仍相對寬鬆。換言之，他也注意到目前貨幣與金融環境對不同階層造成的影響並不平均。

然而，華許7月的談話並未顯示Fed急於阻止長期殖利率上升。

他當時指出，即使Fed政策利率沒有進一步提高，市場上的名目與實質殖利率都已上升，意味著金融市場本身已經完成一定程度的緊縮。

這番話被部分交易員解讀為，Fed至少目前可以容忍長天期殖利率維持高檔。

更棘手的是Fed龐大的資產負債表。華許過去曾批評金融危機後Fed大量購買美國公債及房貸擔保證券（MBS），助長金融資產價格上漲。但如果現在加速縮減資產負債表、大量減少公債與MBS持有部位，又可能增加市場供給，反過來推高長期公債與房貸利率。

Fed因此陷入兩難：想降低市場干預，可能讓房貸利率更高；想壓低長期利率，又可能重新擴大央行對金融市場的影響。

8月28日傑克森霍爾演說成關鍵

華許預計8月28日出席懷俄明州傑克森霍爾全球央行年會，市場將密切觀察他如何解讀近期美債殖利率、能源價格、通膨與美國經濟前景。

如果華許釋出偏鴿訊號，短期內或許有機會緩和債市賣壓；但單靠Fed主席一次演說，無法解決美國政府收入與支出長期失衡的結構性問題。

過去幾年，10年期美債殖利率也曾多次向5%靠近，最後隨著債券價格跌至足以吸引資金進場的位置，殖利率才重新下降。這次是否會重演同樣模式，仍取決於通膨、戰爭、Fed政策以及華府財政紀律。

真正值得注意的，可能不是10年期殖利率究竟停在4.7%、4.8%還是5%，而是高利率究竟會維持多久。

如果美國家庭持續面對接近7%的房貸、高能源價格與居高不下的生活成本，而金融資產價格上漲的利益又主要集中於富裕階層，經濟上的落差最終可能轉化為更大的政治壓力。

屆時，美債市場面臨的問題，恐怕就不只是華爾街的債券價格，而是美國家庭究竟還能在高利率環境下「苦撐多久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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